被殺的熊很可憐？以驅熊代替殺熊？你可能陷入「公正世界理論」的思考邏輯
7月，北海道知事鈴木直道帥氣的臉很苦，這位掌管北海道的最高首長年輕帥氣，但7月北海道福島町出現了熊熊入侵街區殺害送報員事件，這位必須解釋政府應對政策的首長當然臉很苦。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原因是……
大量民眾投書政府信箱，他們抗議為何要殺熊，「不要殺熊」、「請放熊歸山」、「牠很可憐請不要殺牠」這樣的來信、電話、甚至是當面表達不滿，一度塞滿札幌市政府的民眾溝通管道。鈴木知事一臉苦澀地強調，現在山區市區居民的人身安全受到危害，已有獵人開始進行危險的追跡與捕獲，他們也是負擔自身安全的重大風險，請各位體諒捕熊工作。
為何要殺熊？這樣的言論不只出自道民，在台灣社群乃至全球社群都會看到類似的言論。殺熊是為了防治熊害，是為了保護人類，那為什麼那麼多不分國籍與文化的人們，會有抗議殺熊這樣的共同行為呢？
筑波大学的臨床心理學教授原田隆之老師接受朝日新聞採訪，為我們解答：
為什麼殺熊令人反感？
原田教授表示：
「在動畫或是玩偶市場，熊被擬人化為各種『近人』形象。擬人化很容易引發共鳴，也容易讓人投入感情。像是『熊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肚子餓了而已』之類的種種想像。在這種想像中，人們往往就把牠們的立場與情感，擅自類比於人類的立場與情感。」
「結果，就容易出現過度依賴直覺的『義務論』式反應。義務論是倫理學用語，指的是對自己應遵守何種義務作出倫理上的判斷。因為『很可憐』所以『就應該保護』，這樣的思考不是過於感情用事、過於短視嗎？」
可是，人類覺得熊「很可憐」，這不也是無可奈何的嗎？
「那畢竟是情感嘛。不過，還是應該考量更多各種因素。人類雖被認為是理性的，但其實很容易依賴『快速思考』，也就是情緒性的直覺。」
「2002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便是基於人類非常感性、易受情緒驅動這一點，表彰將心理學研究成果應用於經濟學的『行為經濟學』，由同時身為心理學者的丹尼爾・卡尼曼獲獎。」
「養成先停一下、確認『這樣的想法正確嗎？』『數據顯示的真相是什麼？』的習慣很重要。雖然麻煩，但對於身處資訊氾濫時代的現代人來說，這有助於篩選出正確的資訊。」
關於反對殺熊輿論的聲音，有個非常有趣的統計數字：2023 年 7 月在札幌市，有一頭熊遭到撲殺，此時市政府收到了大量批評意見。另一方面，在市府於 2022 年度實施的市民問卷中，調查「如果熊出現在市區與住宅區時應該怎麼做」的題目，獲得超過七成的受訪者表示「應該予以撲殺」。
教授表示：
「我覺得這是非常有趣的數據。因為會打電話到市府抗議的人，通常是抱怨的人，因此結果容易被弄得像是『吵鬧的少數』是多數。」
「可是事實上，不靠直覺，而是把情感與證據結合、用『慢思考』來思考的人，並不會大費周章打電話告訴政府『謝謝你們撲殺了熊』。這些人能多面向地思考自治體的負擔與熊的危險性，進而理性地行動……但他們是無聲沉默的。」
在這些批判殺熊的聲音裡，有許多批判「自我責任」的意見：例如「人類是侵入了熊居範圍，熊熊才會反擊」、「人類破壞了熊熊的獵食區域，使牠們缺乏食糧，才會導致牠們進入人居地覓食」等等。
在日本今年 8 月，北海道知床半島的羅臼岳，也發生登山男性遭棕熊襲擊身亡的事件。網路上也接連出現指出「自我責任」的意見：「不找死就不會死」、「自己要深入熊穴，遇難不能怪別人」等等。
教授表示：
「與出沒於民宅、農田等市街地的熊不同，這次是在熊的棲息地——山中——遭襲，因此有人提出批判。也就是認為登山本就伴隨風險，而熊並無惡意的思考方式。」
「這正是 SNS 時代、因匿名而能做出的事。對熊可以產生共感，卻無法對人類共感。對於各種事件事故中把矛頭指向受害者的風氣，我確實深感憂慮。」
「有一種直覺性的心理叫作『公正世界信念』（台譯「公正世界理論」），會導向對受害者的撻伐。也就是認為之所以遭受不幸，一定有相應的原因；做好事的人會有好報，做壞事的人會有壞報。就此次事件而言，意見是：進山的人比較不對，所以這是應得的報應。」
「在性犯罪的情況中尤為常見，例如舊傑尼斯事務所（現 SMILE-UP〈スマイルアップ〉）創辦人、已故的強尼喜多川之性加害問題中，包含藝人在內的受害者也遭到誹謗中傷。」
「批判一方想要相信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只要行為端正就不會遇到不幸，藉此安心地覺得自己完好無缺的言行是正確的。然而，事件或事故有時就是毫無理由地不講道理地發生。」
「在羅臼岳發生的這起事故中，不僅有往生者，還有同行的朋友與家屬。如果要替熊著想，也請不要任由情緒批判，而是先停一下，留點餘裕去想想受害者的處境。」
「我不是說直覺性的快速思考全都不好。有時候果斷地憑直覺決定也很必要，但人類很容易就依賴於此。然而那可能導致錯誤的結果，因此重要的是先停一下做事實查核，並在日常中訓練自己從多個面向來思考。」
「檢討受害者」與「熊熊被殺好可憐」這種言論的背後，都是公正世界信念思維作祟。在公正世界裡，世界是準確依照邏輯運行的，但真實世界不是公正世界：拍出好電影的演員可能會不倫，勤政的政治人物可能貪污，可愛的熊會傷害人類，而建立日本最偉大偶像帝國的領導者，可能性侵他一手培育的幼苗。
你在社群看到一篇激起情緒的發文，一秒就有了感想然後寫下留言，這樣的留言很可能就受到公正世界信念的影響，因為那樣的思考更簡單、更純粹，但那是基於一個無污染無雜質也極度不現實的幻想世界的邏輯，那不是事實，那是《星艦爭霸戰》裡全球一心的空想世界，那是被成見與感性形塑的虛幻世界。
公正世界信念是現今社群與輿論裡最恐怖、也最難被查覺的思考謬誤，它會在每一則性侵案下方的留言出現，它會在反對殺熊的新聞裡出現。讓它只在虛構文學、動畫或電影裡出現，那是我們夢想的美好未來，它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