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談談香港獨有奇景:真實世界與銀色銀幕上的偉大竹棚
武俠作品標題要吸引人,就要取些勇猛神威的名字,《倚天屠龍記》多威,《射鵰英雄傳》也很威(雖然射鳥不知威在哪)。所以我小時候看到《少林搭棚大師》時很倒彈……搭竹棚到底是哪裡威了?!這是工地紀錄片嗎?
香港電影偉大的一個地方,是它不僅打造了流行文化,它甚至是文化的奠基者之一。如今我們談江西趕屍,談醉拳,這些好像有著悠久文化脈絡的主題,其實都是香港電影人的靈機一動,無中生有的想像。但在許多年後,它們都變成整個亞洲圈的共同歷史記憶。這多麼偉大,電影理應反映現實,但香港電影創造了虛擬現實。
某個國家現實裡吞噬了精美的香港,卻在精神上困入了香港製造的魔幻領域。現在他們的喜劇人崇拜周星馳,拍殭屍片一定師從林正英,他們還困在數十年前的香港銀幕裡。
但香港人不僅無中生現實,他們還把現實魔幻化,《少林搭棚大師》便是一例。少林武功蓋天下,有三十六房可學,怎麼會有人學搭棚?
清初廣東,漢人男主角的鄉里請來了滿人管理染坊,滿人苛刻勞工,還靠一身武功做物理上管理,工人男主苦不堪言,偷渡少林寺想學功夫,少林寺戰將三德和尚識破他的來意,於是教他武功——要他去少林寺工地搭棚。
和尚真的有教他功夫嗎?似乎沒有,男主角一個人花三年搭完所有竹棚,竟然練就一身善用竹棚的功夫,他靈活在竹棚間穿梭,他舞起竹棍掃人,這種土法煉鋼功夫竟然跟其他科班出身的同學一樣強。和尚趕他出門,失望的男主回家,卻發現浪費時間、又沒正式入學、還被師父趕出門的自己,靠搭棚自學了一套武功。
最後搭棚大師把壞蛋打跑了,聘滿人的老闆醒悟了,happy ending。
數十年來我很喜歡《少林搭棚大師》,小時候我喜歡它唬爛,長大越看越感覺政治意味。編劇倪匡有沒有在這部1980年電影放進政治隱喻,我不知道。但凡偉大的創作總是會呼應未來時勢發展,《少林搭棚大師》對我來說也是,滿人的橫行霸道、從經濟面箝制在地鄉民、港人自救……這些在現代時空裡都變得意有所指。
但竹棚還是竹棚,它始終堅韌地生長在香港的大銀幕上下。
成龍也愛竹棚,《A計畫續集》結局,整場打戲都在竹棚工地。壞蛋鎮三環無路可逃,竟然徒手爬上工地竹棚。成龍與林威後來在竹棚大打出手,利用環境編排許多好看的過招。但我最感興趣的是……林威為什麼逃命時要爬上竹棚?竹棚好像已經轉化為香港人腦內一種自然而然的存在。
竹棚在香港電影裡是自然而然的存在,成龍很愛它,黃飛鴻師父也很愛。在史上最偉大的香港武打電影《黃飛鴻二之男兒當自強》裡,李連杰與甄子丹也在竹棚對打,用竹棍對打,甚至最後致命的殺招都用上竹子的犀利。這是你在全球影壇都很難看到的竹子崇拜。很現實的竹棚變成一種超現實的八角籠、一種決死格鬥的場域。
從竹棚掉下來會摔死、竹棚內處處都是陷阱、竹棚隨手一抽就有武器,竹棚跟有彈性的竹子一樣變成了導演與武術指導的彈性素材,裡頭什麼都可能發生,裡頭一定會製造死亡。
《尚氣與十環傳奇》這部好萊塢動作電影裡也有竹棚(成龍的好萊塢電影《尖峰時刻2》也有),很明顯是為了致敬竹棚在香港武打電影的地位。當然仔細想想,尚氣坐電梯上高樓想找他妹妹,然後他之後被打出大樓外,在摩天高樓外的竹棚躲避追殺——摩天高樓外也會搭竹棚嗎?事實是會的。
事實是四年前這段Mill Milk這段名為「27歲身高155cm女搭棚師」的影片告訴我的:
它介紹了一位現代的「搭棚大師」,一位27歲的女孩。她展示了在工地這個傳統的全男性場域裡,一位女孩的學習與辛酸。當然,她還展示了在高空如何「開棚」(搭出立足點的竹架),如何以雙手「行篾」(以篾綁住固定竹竿)等等,還比較她與資深師傅之間的速度落差——「熟練的師傅,如果搭一個八呎吊棚,大約半小時就可以搭完。」
搭棚大師原來不是虛構,是真實存在,而且現在還有。這不只是懷舊裡的風景,這是現實的香港風景,而且可能只有香港有。台灣與日本的鷹架都不是這樣,岡田准一拍《殺手寓言:殺手不殺人》的高潮戲時,那壯觀崩塌的鷹架是金屬鷹架,不是用搭棚女孩手上的尼龍篾綁成。
倪匡與劉家良家輝兄弟製作《少林搭棚大師》時,香港有竹棚嗎?當然有,而且已經行之有年,而且仍在繼續使用。他們想出這個無稽武俠點子才會受歡迎——因為他們將日常無奇的工地設施,轉換成一套獨步武林絕學。這就跟「早餐店阿姨絕命鏟」會讓台灣觀眾發噱一樣,這是在地元素的娛樂效果。
香港人喜愛竹棚,他們信任竹棚,竹棚女孩因疫情而工作不濟,她選擇去學搭棚……如果搭棚是一種過時即將消失的工藝,女孩為何選擇這門行業?明顯不是這樣。
香港對竹棚的情意結不是其他地區的人民能理解的。當大埔宏福苑引發大火災害,中國許多網民立刻將延燒原因怪罪在竹棚上,這是不懂香港竹棚歷史的無知、「有事先找戰犯」的不明究理、以及對竹棚的歧視。
他們肯定沒看過《少林搭棚大師》的。
竹子耐燒、竹棚穩固、它能支撐高空的工人、能支撐劉家輝在上頭練武功。竹棚在現實與虛構世界都存在,它支撐著香港百年來的建築界,也支撐著香港武打電影的黃金年代。




謝謝大王為竹棚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