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要看《大濛》?因為它就是這麼熱情澎湃
《大濛》是不是今年最好的台灣電影?我看得不多不太懂。但《大濛》是今年最好的電影之一,而且台灣觀眾會是它最能感動的族群。
它有多好?大王給你數字:開場三分鐘,我前面的觀眾就在抽面紙。最後二十分鐘,我左邊觀眾哭到蜷在座位上。散場時,一個觀眾哭著出去,走下大國賓窄窄二樓階梯,在7-11前還在哭。
它有多好?眼淚也許無法說服你,但佈景道具種種細節有機會。除了40年代台北火車站門口那一幕有點摳圖的不妙感之外,它的40年代南京東路、賊仔市、派出所、殯儀館、茅廁種種佈景,都是肉眼可見的用心努力。電影產業絕非導演編劇厲害才行,從《雨中的慾情》、《星空下的黑潮島嶼》、與《茶金》等作品都看得出台灣道具組的強大實力,而《大濛》又是另一個成功例子。
在這個成功復刻的40年代台北街頭環境,《大濛》的故事開始了。但我要說,導演/編劇陳玉勳沒有浪費這部130分鐘片長電影的任何一分鐘。《大濛》從電影第一秒,故事還沒來到台北,而是在嘉義甘蔗園的那一幕,就在努力講故事:我們看到畫面左方一片高過人的甘蔗園,右方有個女孩,提著籃子走向甘蔗園,她顛顛顫顫地走過石子地,兩眼不時不安地掃射四周,像是懼怕著或搜尋著什麼,然後隱身在高高的甘蔗之中。
故事已經開始,女孩在未來的130分鐘裡都在找尋著什麼,她踏上崎嶇險途,不知哪裡有不祥會突襲傷害她,但她一定要找到它。《大濛》開場的十秒鐘,已經告訴你這部電影的大綱。日後你可以重看這部電影無數遍,你會發現,每場戲都在預示與隱喻些什麼,有的在重複提醒觀眾故事的主題,有的在呼喚你心中可能也曾有過的40年代記憶。
我喜歡陳玉勳導演,他幾乎每一部作品我都喜歡,甚至從《佳家福》時代就喜歡,被太多人批評的《消失的情人節》我也非常喜歡。我喜歡的原因之一是他的大膽,《熱帶魚》、《愛情來了》、《總舖師》、《消失的情人節》這些電影雖是不同類型的喜劇,規模或大或小,但這些作品的內核都是面對一個巨大難解的問題。可能是親子或教育問題,可能是愛情,可能是政治。但陳導演的著眼點都不在告訴你一條解題妙方,他要傳遞的是人們面對這問題時的真實情感波動——陳導演想必本人也是熱情澎湃,我喜愛熱情,我認為這是驅動世界的力量。
沒有熱情是不可能拍出《大濛》的,而《大濛》噴發的熱情是很驚人的。嘉義女孩阿月的哥哥阿雲被捕,遭到槍殺。父母雙亡被叔叔扶養的阿月,決心去接回哥哥遺體。叔叔告訴她,因阿月母親想救出阿雲,因此被騙而積蓄散盡,連叔叔自己都因此被騙走一大筆錢。阿月父母相繼離世,現在領回遺體又要一大筆錢,他想阻止阿月前去。但阿月一意孤行,她掏出巨大積蓄——十多塊錢,獨身北上找哥哥。
你以為《大濛》是一條滿是眼淚的旅程,事實不然,它其實是充滿刺激、驚險、甚至是笑聲的冒險之旅。阿月來到台北人生地不熟,還沒籌到一千塊喪葬費的她,馬上被騙,還好她遇上了熱心車伕趙公道。趙公道是廣東人,一口混雜粵語國語台語還有不輪轉山東腔的混亂口音,但他的性格與背景比口音更複雜。他急公好義,但他也一貧如洗。他想幫助阿月,卻也拼命拖她後腳。這過程充滿歪打正著的趣味,他們之間的關係像布蘭與背著他的阿多,像國中生阿強與綁架他的阿慶,這對凹凸搭檔之間妙處橫生,這些笑聲底下有許多阿月不瞭解的陰暗痛苦。
所以觀看《大濛》並不痛苦,這些喜劇橋段是必須的,而且是家庭喜劇能手陳玉勳擅長的橋段,而這些歡笑,很快變成未來橋段裡的催淚彈。但妳得先笑才行,之後才會哭得越心痛。
這部電影裡沒有出現「228」與「白色恐怖」等敏感詞,它們就像白霧一般靜靜地在看不到之處流竄著。阿月與趙公道忙著籌那一千塊,他們失而復得,又轉瞬失去,在這過程中霧氣早已從腳踝上升到了腰間。看不到,但感受得到它的存在,而且它帶來的威脅越來越強大,直到亮出真刀真槍。大多數時候,《大濛》還是用隱喻筆法提醒你,是什麼力量壓抑著40年代台灣的天空。是特務口中歌詞寫著強暴民女的小曲,是詢問你何時與某某人聯絡的問題,這些棉裡針帶來的是不祥的暗示,而非寫實的暴力,這卻形塑了更強力的控訴。
那個年代,許多人默默地死去,他們曾對未來有著美好的夢想,但他們無法活到未來。為什麼他們必須死?為什麼家人也無法得知?這些疑問是一陣永遠不散的白霧,至今也不曾消散。陳玉勳讓《大濛》成為了比《健忘村》更強烈的一次宣示,這是熱情的力量。《大濛》當然是商業娛樂電影,它也是政治電影,但它更是一部熱情的電影,它希望激起你的熱情與共鳴,你必須給它一次,或許多次機會。
所有演員都很傑出,柯煒林是毫無疑問的佼佼者,他如果沒有拿到今年的金馬影帝,金馬獎絕對會遭到一些質疑。這部電影在入圍的幾個技術獎項也都很有贏面,它與《左撇子女孩》幾個近身交戰的獎項也很有看頭。但更重要的是,金馬獎花落誰家其實不關我們事,獎盃只能給一個人,但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在電影院享受130分鐘。訂好你的行事曆,去看《大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