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栃木縣強盜殺人事件」與「匿流」:剝削年輕人至死的黑暗粗糙瘋狂犯罪漩渦
2026年5月14日,早上九點多,栃木縣上三川町某住宅附近,鄰居清楚地聽到一個少年正對著手機大吼:
「我會加油的!」
這句話,讓全日本在過去這一週陷入一個巨大、黑暗、粗糙、瘋狂的漩渦:這是仍在偵辦中的「栃木縣強盜殺人事件」始末。
【案情經過】
5/14 9:57:當地警方收到報案,立刻趕到栃木縣上三川町某住宅,赫然發現居民69歲婦人富山英子,不幸身亡。警方現場研判是一起入室強盜殺人案。
5/14 10:30 左右:警方在現場附近展開盤查,抓獲一名16歲少年。該少年是因為作案後「沒能趕上同夥開走的車」而當場落單。警方以此為突破口,於16日前陸續將另外3名16歲的現場執行犯(皆為高中同學)全數逮捕。
警方研判,四名殺人犯案高中生應該受人指使,因此栃木縣警透過大量調閱沿途監視器,進行跨縣的「接力搜查(リレー捜査)」,並在警察廳協調下,聯合神奈川、東京、埼玉等四縣警力共同追緝。
5/17 凌晨:28歲的幕後主使竹前海斗,在羽田機場第3航廈(國際線)落網,當時他已辦妥出境手續,正準備獨自搭機潛逃至韓國仁川。同日,其25歲的妻子竹前美結,在橫濱市一家商務旅館被捕。她落網時,身邊帶著兩人僅7個月大的親生長女。目前女嬰已被列為「要保護兒童」,由兒童相談所緊急安置。
【夫妻遙控少年們進行犯罪的「闇黑打工」】
警方在審訊四名少年過程裡,發現這起看似粗糙的犯罪背後隱藏了極其惡劣的操控手段:
1.「熟人帶外人」的招募鏈:
最新搜查顯示,竹前海斗與其中一名被捕的16歲高中生原本就認識。竹前海斗利用這層關係,唆使該名少年「去把其他同學朋友都拉進來」組團。
2.大膽的「下手前會議」
這4名高中生與竹前夫婦在此之前大多互不相識。他們是在案發當天上午,於高速公路的服務區大會師,那也是少年們第一次見到這對夫婦。雙方在服務區內完成了犯罪工具(鐵撬等)的交付與角色分工。
3.「不幹就殺你全家」
執行犯少年供稱,部分成員一開始以為只是「普通的打工」。直到發現是要去強盜殺人、想要退出時,竹前夫婦竟當場嚴厲威脅:「如果你們現在敢不幹,我就去殺了你的家人和朋友!」 導致這群未成年高中生因恐懼而動手。
4.即時電話遙控
案發時,竹前夫婦躲在附近車內,利用加密通訊軟體與現場少年保持通話、遠端指揮。附近鄰居證實,在案發當下曾聽到屋外少年對著手機大喊:「我會努力的!」研判當時就是在回應電話另一頭的竹前夫婦。
5.作案車輛來自第三者:
少年們犯案時乘坐的白色高級進口車,掛著已被註銷的宇都宮車牌。警方於5月21日查出,該車輛的登記所有人是這6名嫌犯以外的「第三者」,目前正在追查這對夫婦是如何取得該車輛的。
【竹前夫婦是什麼樣的人?】
5/21 上午,栃木縣警出動10多名搜查員,正式對竹前夫婦位於橫濱市港北區的公寓住處展開大舉家宅搜索(家宅捜索)。據悉,竹前海斗在案發後曾向周圍朋友透露「自己快被抓了」,警方研判這對夫婦只是中階幹部或「防火牆」,目前正全力從現場扣押的手機app紀錄中,尋找能連結到更上層犯罪集團核心大老的實質證據。
媒體調查指出,丈夫竹前海斗從國中時期就是當地有名的不良分子,脖子、手臂有大片刺青,曾多次因尋仇鬥毆涉及刑案。妻子竹前美結則被爆出是一名極度依賴社群的辣妹系TikTok網美。其帳號累積了200多支短影音,大方展示肚臍環與背部大片刺青,在網路上頗有名氣,甚至在案發前一天都還在上傳性感自拍短影音。
【日漸嚴重的匿流(トクリュウ)犯罪】
「匿流」成了過去一週日本最火爆的熱門關鍵字,匿流為「匿名・流動型犯罪集團」的簡稱。匿流集團與傳統的黑道組織完全不同,他們沒有傳統黑道的實體事務所或固定上下級結構,而是利用通訊軟體(如Telegram或Signal)遠端操控,召集來的執行犯,多是在社群網路上因金錢誘惑應徵「闇黑打工(闇バイト)」的流動人口,作案後即解散。
日本黑道(ヤクザ,Yakuza)如今只在電玩遊戲裡威風,大王在之前的有聲課程【深日本の奇妙物語】第22課《暴力團成員退休的困境:只能淪為「下流老人」?》裡提過,近年日本政府以經濟手段與社會制度,收緊黑道的生存空間,這比起派出危險刑警猛龍幹探獵捕他們還要有用,果真是「一文錢逼死英雄漢」。
傳統黑道因無法實名開戶與辦手機,而陷入資金枯竭。為了生存,黑道隱身幕後,操控像竹前夫婦這樣的「匿流」幹部。利用缺乏法律常識的年輕人(如本案的16歲高中生)作為「可消耗工具」去幹強盜殺人的勾當,讓年輕人承擔無期徒刑或死刑的風險,黑道則在幕後賺取暴利並建立法律防火牆。
「首腦→幹部→接受闇黑打工的年輕人」這樣的犯罪鍊,可能彼此之間甚至從未謀面,溝通甚至僅透過社群或app訊息,連聲音都沒聽過。任何一層都無法得知更上或更下層的真實身份,達成多重隔離保護。最底層的年輕人,身份從還在校園的未成年學生,到「窮忙族」的年輕上班族都有。他們大多從未涉足黑道,家世清白,反倒成了「最無辜的犯罪者」。一旦觸犯刑責,他們的清白身份多少可以得到某種減刑。警方要抓到他們並不困難,但無法從他們身上繼續順藤摸瓜。
這起栃木縣強盜殺人事件也是標準的匿流犯罪,但最特別,也最諷刺的是,竹前夫婦竟然直接與犯罪鍊末端的高中生見面接觸,還是在公眾場合的公路休息站見面。這不知是大膽還是無知的行為,留下了鐵證,讓警方得以快速追蹤到竹前夫婦的行蹤。但即便是如此快速,在警方逮捕竹前海斗時,他人正在羽田機場第三航廈,而且,竹前已經完成所有出國手續,正在登機口等候上機……只要警方再慢一點點,他就能順利遠走高飛。
逃到國外,日本警方就麻煩大了。而更巧的是,竹前選擇逃亡海外的舉動,更令人聯想起2022年底、被稱為匿流犯罪伊始的「魯夫(ルフィ)集團強盜案」。
【魯夫集團強盜案】
在2022年10月至12月間,東京接連發生了兩起作案手法極其相似的強盜案。
2022年10月:東京稻城市,幾名年輕男子偽裝成快遞員,按鈴騙開一處住宅大門。一進屋便掏出刀械威脅、綑綁並毆打屋主一家三口,最後強行搬走一個保險箱,並搶走現金約3500萬日圓。
警方隨後抓到了負責開車接應的嫌犯。偵訊時,這名司機搖頭晃腦地拋出一個關鍵詞:「我不知道老大的真名,我們都叫他『魯夫學長』。」 這是「魯夫」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日本警方的辦案紀錄中。
2022年12月:東京中野區,6名年輕男子闖入一處住宅,將一名40多歲的男住戶當場毆打成重傷(臉部骨折),並在屋內瘋狂搜刮,搶走了大約3000萬日圓的現金後搭車逃逸。
警方隨後逮捕了部分執行犯,並對他們的智慧型手機進行數位鑑識。警方赫然發現,這些少年的手機裡都安裝了高加密通訊軟體 Telegram,裡面充斥著來自「魯夫」和「金(キム)」的即時語音與文字指令,詳細到連「幾點進屋、用什麼膠帶綁人」都寫得一清二楚。
起初,日本警方很頭痛,因為稻城市案抓到的犯人,跟中野區案抓到的犯人,完全是不同批年輕人,他們來自不同縣市、彼此互不相識,但他們卻同樣受到魯夫的遠端操控進行犯罪,他們信任魯夫、卻又不認識魯夫。
直到2023年1月,發生了一起無可挽回的悲劇,才讓全國的案情拼圖完全閉合。
2023年1月:東京狛江市,一夥強盜闖入東京都狛江市的一棟透天厝,用鐵撬殘忍毆打一名90歲的獨居老婦人大鹽衣江致死,並搶走名錶與現金。
其實在狛江市悲劇發生前幾天,千葉縣警方在調查另一起無關的強盜案時,扣押了一名嫌犯的手機。警方在分析該手機的 Telegram 對話紀錄時,驚見「魯夫」發來的一條訊息,上面寫著狛江市這位老婦人的詳細地址,並附帶註記「這裡有黃金、有現金」。千葉警方發現後大驚,立刻通報東京警視廳趕往該地址救人。
然而,當警方趕到現場時,老婦人已經遇害。這起血案徹底證實了:從關東到關西,日本全國幾十起手法殘暴的強盜案,幕後全是由同一個人在遠端總指揮。
隨後,日本警方成立跨縣聯合搜查本部,與菲律賓執法部門合作,才揭開了這個組織的驚人全貌:
該集團在全日本14個都府縣,共犯下了至少20多起強盜與特殊詐欺案。渡邊優樹(總頭目)與今村磨人(自稱魯夫)等人,當時因特殊詐欺案被關在菲律賓的監獄裡,卻靠著賄賂獄卒在牢房裡過著豪奢生活,並用手機隔海操控全日本的犯罪。他們在網路上發布「闇黑打工」訊息,招募走投無路的日本年輕人。
這群年輕人依照手機指示,去指定地點拿凶器、去指定地點集合,犯完案把錢匯給海外老大,自己領微薄的酬勞。
魯夫集團徹底打破日本警方的想像,這個組織沒有龐大的幫眾,但他們可以透過網路快速招攬陌生年輕人進行犯案,而且今天做了一票,明天可以更換不同年輕人在別處犯罪。他們之間沒有忠義俠道的羈絆,更沒有黑道兄弟結拜的束縛。日本警視廳在魯夫案後正式定調:這種利用網路匿名性、成員流動性極高、沒有實體組織據點的新型態犯罪群體,稱為「匿名・流動型犯罪集團」,這就是匿流的起源。
魯夫案核心主嫌渡邊優樹等人,於2023年2月被從菲律賓強制引渡回日本受審。當時聽從指令的底層年輕執行犯,目前多名已被法院重判無期徒刑或20年以上有期徒刑。今年2月,東京地方法院也正式對其中一名核心幹部藤田聖也做出一審判決,法官痛批其「自不沾血卻在幕後冷酷操控」,依強盜致死等罪名判處無期徒刑。
【匿流不是讓你發大財的機會,是在剝削一無所有的你】
闇黑打工成為這幾年日本年輕族群的嚴重社會問題,過去這種黑工可能只是當車手、當人頭,但當匿流開始使用闇黑打工招攬年輕人,這些因一無所有、工資微薄、或負債累累的年輕人,卻成為暴力犯罪的工具,犯下更殘酷的案件——他們被更加殘酷地剝削了。
現在,連不經世事的高中生,也被匿流驅使侵入民宅、打死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取財。你可以說高中生笨,但是,在匿流案件日益增加、成為風潮的狀況下,「純潔犯罪者」增多、幕後黑手更難追查……這將快速改變日本犯罪的樣貌。而台灣呢?你覺得台灣也有匿流犯罪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