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來談談《紅豬》:誕生秘史、短片前生、為什麼主角是一隻豬?
電影《紅豬》製作快結束了……各方媒體不斷走向吉卜力工作室,他們要採訪這部吉卜力的最新電影,而高達七十位記者,在採訪時的第一個問題都是……
「為什麼主角是一隻豬?」
宮崎駿參加了這七十次採訪的其中幾場,他或是雙眉緊皺,或是笑臉迎人,但無論那天他的心情如何,他始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而老奸巨猾的製作人鈴木敏夫,總是說著「這個問題就請導演來回答」的踢皮球話數,否則就是突然開口大笑唬弄過去。
《紅豬》始終沒有告訴你這個答案,但上映至今33年來,很多觀眾都表示他們知道答案是什麼。《紅豬》是一部非常不同的吉卜力電影,它很多時候是盡在不言中……連一向妙筆生花的行銷天王糸井重里,當年為本片寫下的行銷tagline,都似乎有點不知所云——「所謂的帥氣,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但《紅豬》為什麼要拍一隻豬?它究竟帥在哪裡?
這部當年在台灣第一次院線公映的吉卜力電影,終於要再次回歸台灣院線。大王作為(自稱)吉卜力台灣行銷部專員,當然要跟你聊聊《紅豬》那些沒說出口的妙事……
【太累了該怎麼辦?拍一部短片】
1990年對吉卜力極其重要,至少對吉卜力所謂的「員工」很重要。此前,吉卜力沒有員工,僅有外包,這是一間以計畫為主的小型動畫公司,在獲得資方願意投資計畫的資金後,由商業嗅覺靈敏的鈴木敏夫便會開始招兵買馬,或由高畑勲或宮﨑駿兩位王牌從人脈找尋適合的夥伴。
但在連年吉卜力在作品票房上屢獲佳績後(當然也有許多慘賠時刻),這間公司已經決定導入員工制度——正式開始每個月發員工薪水嘍。
相信吉卜力員工一定很開心,但這件事與你我何干?關係可大了:這就是《紅豬》誕生的契機之一。
當時吉卜力正要為《兒時的點點滴滴》進行收尾,大部分吉卜力員工已經開始結束手邊工作。問題是,已經開始養了許多員工的吉卜力,不能再像以前,在電影製作末期開始向每位工作夥伴說掰掰、付尾款、大家下次再相見。現在這些員工每月都會拿到薪水,但公司目前的計畫已經即將結束,下一個計畫可能還要等待高畑或宮﨑繼續發想新靈感……那導演們想點子的這幾個月,吉卜力員工不就爽爽每天等下班領薪水嗎?
這種坐吃山空的狀況可不行,於是,在《兒時的點點滴滴》即將製作完成時,吉卜力已經開始準備下一個計畫,讓這兩個計畫重疊進行。高畑勲渾身精力已經在《兒時的點點滴滴》消耗殆盡,他的詩人性格,逼迫自己要以水彩畫風製作女主角的童年時期回憶片段——因為這樣才夠夢幻;但他的工匠性格,又逼迫自己要以超擬真風格描繪成年女主角在山形農家幹活的片段——因為這樣才能與童年時期做出區別。
死硬脾氣的高畑勲,在製作期間曾連續十天不明原因發高燒,他叼著煙,直接把冰袋放在頭上,而他的手依然在作畫。宮﨑駿冷笑著告訴他先去養病,小心冰袋的水滴下來,但與宮﨑亦敵亦友的高畑連表情都不變,他沉默的像顆冒著煙的熔岩繼續工作。如果你曾參觀過台灣舉辦過的《高畑勲展》,你會在裡頭見識高畑不管死活完成的大量《兒時的點點滴滴》精美線稿。
所以,高畑已經無法連投,繼續馬上推出下一部作品。但宮﨑駿自己也已經慢性疲勞了:他在《天空之城》籌備時遠赴威爾斯堪景,回國後立刻開工,在高壓環境下終於趕出作品,卻面臨票房慘跌。而後他不服輸地繼續推出《龍貓》,而吉卜力還同時製作《螢火蟲之墓》,一間小公司竟然同時製作兩部電影,所有參與的人員全都被壓榨到不成人形;可是悲劇還沒到結局:鈴木敏夫又誘騙宮﨑駿,要延續《龍貓》的大賣氣勢,製作全新的少女電影《魔女宅急便》……
從《天空之城》製作的1985年到現在1990年,五年間宮﨑駿只能以「馬不停蹄」來形容,這頭駿馬終究無法再放任內心無窮的求勝欲與創作欲,他必須要休息才行。可是,吉卜力一定要繼續開工,否則薪水支出將很快成為公司最沈重的負擔。那怎麼辦?
簡單,那就拍短片好啦。《紅豬》將成為吉卜力最新、也是這間公司第一部短片電影。
【讓你在35,000英呎高空看豬飛】
鬼點子王鈴木已經快速安排好了計畫:這會是一部45分鐘的短片電影,預算為2億日圓,而且將在飛機上放映。前《Animage》副總編鈴木敏夫找上了之前的《Animage》總編尾形英夫,因為尾形認識日本航空的主管,牽線之後兩方一拍即合,日本航空決定在自家航班上,為乘客免費播映短片電影《紅豬》。
當然你知道,這件事最終並沒有成真,但是,如果《紅豬》真的是機上電影,那很可能將吉卜力帶上另一個巔峰:所有搭乘日本航空、而且平常不看電影的乘客,現在全部都必須正面接受宮﨑駿精采絕倫的創作力,這很可能會為吉卜力帶來另一片藍海的觀影客群。而且,日本航空是真心支持這個計畫,因為,他們竟然能忍受,宮﨑駿給他們一部會有墜機畫面的電影。
沒錯,航空公司過去不想在飛機上播映任何有墜機橋段的電影,但這代表,《紅豬》必須砍掉所有空戰橋段——空戰就是一人飛著、一人墜機。但在交涉之後,日航竟然同意讓《紅豬》繼續保有空戰橋段。這在當時對航空界而言,是不可思議的創作自由。
宮﨑駿本人也燃起熱血,這熱血甚至讓他願意放棄《紅豬》未在院線上映而損失的票房。
「我知道《紅豬》在機上放映,可能不會為公司帶來多少收益,可是,這是一個讓更多不同觀眾能夠見識到這部電影的難得機會,我已經有公司多少會有虧損的覺悟了。」
【宮﨑駿熱血大爆發的1990年末】
1990年末你有買過動畫雜誌嗎?如果有,你會感受到宮﨑駿超絕爆裂的飛行創作欲。《紅豬》是他第一次可以全面解放自己對飛行的熾熱烈愛,而他在這個時間點,大量在《Model Graphix》(簡稱MG誌)或《Animage》等等模型與動漫雜誌,連載他構思的飛行漫畫,包括《雜想Note》或是最經典的《飛行艇時代》作品。這不止是一種發洩,其實還是一種打稿——《雜想Note》或《飛行艇時代》裡出現的大量空想飛機、地面武器或是飛行員服飾風格等等,最終都被放進了《紅豬》之中。
所以,可以理解為什麼宮﨑駿寧可做宣傳導向的機上短片,重點其實並不在於《紅豬》能真正為吉卜力帶來多少新客源,而是在於這部作品,讓他內心的航空魂能夠獲得最大輸出的滿足。因此原本以「讓宮﨑駿休息」、「消化吉卜力正職員工空檔期」、「增進吉卜力新客源」為目的的《紅豬》,又多了一個「讓宮﨑駿自嗨」的目的……這看起來真的太完美了,製作輕鬆、製作期短、老闆舒服……《紅豬》在1990年底,看起來會是這間公司史上製作經驗最輕鬆愉快的一部作品。
看起來,只是看起來而已。宮﨑駿很快將親手毀掉這一切計畫,將他的好夥伴鈴木敏夫費盡唇舌的美好安排,全部送往另一個平行宇宙。
【美好的短片計畫,轉身變成長片電影】
其實宮﨑駿原本對《紅豬》短片版的期望,是製作一部「讓長途飛行的國際班機上疲累的商務客人,他們因缺氧而思考混沌的頭腦也能獲得樂趣」的作品,是「充滿活潑氣氛、但沒有胡搞瞎搞;雖然有刺激場面,但沒有破壞橋段;有很多充滿愛意的表現,卻不流於肉慾表現」。
這兩個目的完全被保留在不再是短片的《紅豬》裡,特別是後述:「充滿活潑氣氛卻沒有胡搞瞎搞」,《紅豬》開場便是空賊來襲綁走肉票——但肉票卻是一群天真無邪的小朋友。空賊們的登場充滿魄力,而久石讓的配樂從第一秒就激情昂揚(這是久石大師的用心,他以高音不絕的提琴製造一種不間斷的輕快躁動氣氛)。
但另一方面,你會看到主角波魯克正準備從他的小島基地起飛,他拿出發條啟動愛機,腳踏開關啟動旋槳,緩緩駛出岩洞……然後升檔加速,揚長而去。這整整一分鐘的起飛過程極其精細,毫不掩飾地呈現宮﨑駿對螺旋槳飛機的極致熱愛,你很難在其他動畫電影、甚至是真人電影裡看到這麼有愛的描繪——這正是宮﨑駿自稱的「沒有胡搞瞎搞」,他手繪的是他的愛,怎可草率帶過。
當然你可能發現了,這個男人太放肆了,他在繪製應該是短片版本的《紅豬》分鏡時,光一個主角起飛就安排了整整一分鐘,對僅有40分鐘的短片來說實在是太奢侈了。事實上在1991年六月,宮﨑駿完成了短片《紅豬》的第一部份分鏡,此時的篇幅就已經用時19分鐘——幾乎是短片的一半篇幅。對長年的動畫製作老手而言,他們可能已經發現,這部《紅豬》不拍個一小時片長是拍不完的了……
但是,沒人插嘴。
真正插嘴的是鈴木敏夫,他是第一個對宮﨑駿發出靈魂質問的人……雖然其他人也想問但不敢問。鈴木當著宮﨑駿的面質問他:
「為什麼主角是一隻豬!」
當時本片作畫監督賀川愛替老闆回答:「因為波魯克用魔法把自己變成豬了」。此一回答根本是文不對題,但老闆本人的回答更文不對題,宮﨑駿表示:
「我會設計一個叫吉娜的角色,她知道為什麼波魯克會是一隻豬。」
吉娜原本只是劇本初稿裡無關緊要的角色,但很快地,在鈴木不斷質問宮﨑的過程中(這是多年來他們共同磨合劇情的一貫模式),吉娜變成了為觀眾解釋謎底的角色:波魯克一概不解釋他身上發生過的遭遇,而是由「被留在地上的女人」吉娜進行解釋。
【真正的戰爭在銀幕之外爆發】
《紅豬》從短片變成長片,一開始是因為宮﨑駿畫得太開心停不下手。但後來出現了一個更關鍵的因素:波灣戰爭爆發。
當宮﨑駿正沉醉於他的戰爭喜劇當下,真正的大型戰爭爆發了。宮﨑駿內心對戰爭的恐懼、厭惡與負罪感一口氣全都回來了,別忘了,他當初在製作《紅豬》時,是希望帶給航班觀眾不用動腦的開心娛樂。但是,當波灣戰爭在1990年底爆發,1991年底蘇聯解體,這些國際騷動讓宮﨑駿嚐到了「宛如直擊腹部重拳」的不安痛感。
你可以發現,在空賊綁架劇與波魯克送修飛機這些,約莫《紅豬》的前三分之一的歡樂片段後,電影瞬間墜入了哀傷與無力感的深淵。在電影前三分之一,戰爭是一種粗魯淘氣的玩笑,你會看到幼稚園小女生拿著手榴彈與抽出彈鏈玩耍,而波魯克竟然掃射空賊(他似乎遺忘了空賊綁架了一票小女孩),甚至還掃射空賊尾翼,無視他眼前正有兩個小女孩攀著槍塔。
《紅豬》快速地轉變成了對道德的質問,波魯克為何是豬的終極質問,卻意外地變成了宮﨑駿對1990年動盪時事的回答。波魯克曾經是義大利的捍衛戰士,他享受與熱愛飛行,但戰爭卻奪走了他的摯友、取走政府與軍隊對他的信賴、最終摧毀了他對人生的希望。
在許多戰爭電影裡,我們可以看到瀕死主角站在光亮隧道的起點,看著隧道另一端的親友正呼喚著他過去,但《紅豬》不是這樣,宮﨑駿與高畑勲這些經歷過戰爭時期的創作者,對死並沒有那麼浪漫的想像——好像進入天堂一切就會快樂圓滿。我們在《紅豬》裡看到死亡=戰爭最殘酷的面貌:波魯克想代替摯友離世,他急著想發動引擎,機體卻動也不動,只能看著身邊戰友的飛機,靜悄悄地升空加入一道通往靈界的長流。
他想死,卻死不了,宮﨑駿在《飛行艇時代》繪製過的許多美麗戰鬥機,是無聲死亡長河的一部分。戰爭不會給你選擇,戰爭無窮地奪走它觸及的一切,即便不是你的生命,也會奪走你最重要的事物。
對波魯克而言,他的「人性的證明」被奪走了,只能做為一隻豬活著,而且是「會飛的豬」。波魯克依舊駕駛戰機,某種程度上是背負著戰爭的烙印,會飛的豬有點好笑,但正是因為飛行才讓波魯克變成了豬,繼續駕駛飛機,是波魯克把自己變豬之外的另一種自嘲自虐方式——他往後的人生只能自虐地活著,直到死去。
但菲歐的一個輕吻,是宮﨑駿內心潘朵拉箱子的最底層展現:人類製造戰爭,但也只有人類能治癒戰爭帶來的傷痕。波魯克覺得人生無望,但吉娜愛他,菲歐傾慕他,嘲諷他的菲拉林甚至還幫忙通風報信,他們依舊相信著波魯克,支持著他……波魯克並不是孤單一豬……他是個依舊獨身卻不再孤獨的男人。
最後波魯克與美國飛行員卡地士的決鬥,你覺得是不是宮﨑駿對波灣戰爭的一種宣示?大王覺得這絕對不是巧合。
【討論】
宮﨑駿確實實現了《紅豬》當初製作時的目標:它有歡樂;它每場空戰都沒有殘忍的死亡(不像《天空之城》掉落的士兵那麼殘忍);它有大人間的殘念愛情,卻沒有刻意賣肉媚俗。
但更重要的是,這是宮﨑駿第一次最直接地面對戰爭主題。《風之谷》與《天空之城》裡他哀悼著戰爭帶來的傷害,但那些傷害都是「毀滅世界」這麼籠統的影響。《紅豬》不同,它從戰爭倖存者的角度描繪戰爭的真正殘酷,而這甚至依舊是一部歡樂喜劇。可以說,《紅豬》是真正值得令人一看再看的優秀作品。
你是不是應該去電影院看《紅豬》?當然要,除非你在它當年台灣上映時,像大王一樣看了十遍以上……但即便如此,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需要再看一次大銀幕,看保田道世的色彩指定,看男鹿和雄的背景功力,看這部電影如何畫出各式各樣的海洋與天空,那是各種不同的藍(還有一幕是恐怖的灰黑)。你可以忘記《紅豬》到底在演啥,它的畫面、配樂、與加藤登紀子填詞譜曲演唱的極美主題曲,都值得在大銀幕享受……問題應該是每年都要享受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