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白皮書》:木村拓哉最膽大妄為的一次決定
在昨天談《長假》的文章下面,有人問,「為什麼木村拓哉要在《愛情白皮書》演男二?」
這種問題,一再出現,三十年前就出現了。為什麼超級偶像要演男二?今天我再用一篇長文回答你,我每次都會回答你,因為這正是木村拓哉奇特之處:這傢伙如果只是長得帥,那他早就在每年生產大量帥哥的演藝圈裡被沖刷消失了。
1993年,33年前的木村拓哉,大膽地不可思議。讓我們來談談為什麼,與《愛情白皮書》做對了什麼。
《愛情白皮書》播映30週年紀念:木村拓哉最膽大妄為的一次決定,戀愛教主北川悅吏子的青春群像劇
(原文刊於every little d 2024/2/14)
1993年,觀眾認識了野島伸司的真面目:野島的新作日劇《高校教師》嚇壞了觀眾,他的劇本赤裸裸地呈現亂倫、強暴、凌遲與暴力橋段,觀眾幾乎無法思考這些橋段的合理性,只能感受在眼球直接承受這種視聽暴力後的震撼。但是,《高校教師》並不是野島第一次嚇人,在他寫出甜蜜的《愛的迴旋曲》與勵志的《101次求婚》之後,在《高校教師》之前,他還寫了一部讓人不太舒服的群像劇《壯志驕陽》。
在這部描寫一群踏入社會三年的年輕新鮮人群像作品裡,野島沒有放進太多陽光(所以中譯劇名有點諷刺),只有殘酷社會的現實。以前大學社團人人愛慕的美女同學,現在身陷不倫關係而自殺未遂;有寫作天份的同學,如今是平凡枯燥的公務員,寫作之夢屢遭打擊;以前社團裡最調皮可愛的同學,現在是專吃白飯的軟爛男……《壯志驕陽》到底哪裡有驕陽?驕陽只在回憶裡的大學歡樂社團時光,當這溫暖之光偶而在悽慘無望的現時閃現,對我們的主角們而言,是無比殘酷的諷刺。
北川悅吏子不喜歡這種群像劇,當然,1992年,北川還不能算是個咖——至少不是能對年輕編劇天王野島說三道四的大咖。而北川對年輕群體的想像,很明顯地不像野島那麼獵奇浮誇。1993秋季檔,北川悅吏子的日劇《愛情白皮書》上檔了,這齣日劇沒有《壯志驕陽》的大卡司,只有更年輕的新晉演員與螢幕偶像(五位主演年齡平均22歲),但《愛情白皮書》的收視率卻壓過了《壯志驕陽》,獲得極大的注目。三十年後的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愛情白皮書》裡的北川悅吏子,與那時第一次展露演技頭角的木村拓哉。
要談《愛情白皮書》這個五位年輕人組成的小圈圈故事,我們要先談北川的上一部作品:木村拓哉同樣有演出、還有內田有紀與一色紗英主演的1992年短篇日劇,《是誰偷走我的心》(その時、ハートは盗まれた)。
這是個高中校園的故事,與許多高中浪漫主題作品一樣,《是誰偷走我的心》從一個意外之吻展開故事……你大概會想像,這個吻應該發生在當年二十歲的木村與十七歲的內田之間。那時兩人都是第一次主演連續劇,同樣都是在高中時期就已經活躍在電視廣告與雜誌界。帥哥與可愛女孩的吻多麼甜蜜……並不是,《是誰偷走我的心》的初始之吻,是可愛的一色紗英,吻了可愛的內田有紀。
對日本同性戀圈子而言,《是誰偷走我的心》有太多值得大書特書的意義:它是日本電視上第一次將同性戀情做為劇情主題的作品。在九〇年代,儘管這種主題已經在日本少女漫畫領域屢見不鮮,但是要在富士電視台這個九〇晚間最火紅的電視台,而且是在晚間八點這種闔家觀賞的黃金時段,搬演一色與內田之間超乎友情、還不知道算不算愛情的曖昧情感流動,可以說是大膽與創新的。
這是北川悅吏子的特色,她的大膽與野島的大膽是不同的。野島的大膽,是將強暴戲拍到三分鐘那麼長,並且特別強調過程中的每個細節,那是一種觀眾被迫直視的虐刑過程。看著智能障礙少女遭到邪惡工廠老闆強暴,很明顯地,野島是想要強調智能障礙者在社會上的絕對弱勢。但是,在無情的影像語言下,這些描寫似乎多了一層剝削式的娛樂效果,這是刻意置入的惡趣味,要讓觀眾口上說著「這些壞蛋壞死了」,內心卻希望多看一點當年最紅的性感偶像雛形明子,被迫穿著新娘裝被強暴。
這是野島伸司持續遭到批評的主因,很多評論質疑他的用心為何。同樣的在《是誰偷走我的心》裡,一色紗英與內田有紀的曖昧關係,單單想到這兩位當年分別是十七歲與十五歲少女的接吻畫面,你就可以感受到其中有多大的剝削空間。但是,《是誰偷走我的心》做了相反的處理,它用一個輕快的愛情喜劇形式,包裝這個當時在電視圈還屬禁忌的議題。它不強調青少女對性接觸產生的歡愉,強調的是對愛與性的好奇與探索。
深入一點說,野島強調的是人皆有之的欲望,與沉溺在欲望之中的歡愉與痛苦,以及經過這種苦樂交雜過程後所粹煉出的「真愛」。但北川悅吏子沒有那麼極端,她不喜歡讓她的角色,每一集都要忙碌地上天堂又下地獄。北川更好奇的是人類在接觸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個體時,兩個不同人生經歷之間所碰撞的火花,那是想認識對方的好奇、被對方漸漸影響的改變、以及因此最終造就的重新自我定位。
《是誰偷走我的心》裡,有滿滿正值風華的木村拓哉。如果你喜歡或懷念九〇年代紅極一時的中分頭男性髮型(例如《對你愛不完》的郭富城),那《是誰偷走我的心》裡有滿滿的木村中分頭。木村飾演的是被學妹崇拜的學長,自然要演出足夠被崇拜的資格。很難說木村在這部日劇裡展現了多少演技,因為劇情設定上他其實就只是一個遙遠的白馬王子花瓶,一如傳統浪漫喜劇的套路,他是主角遙不可及的幻想,讓主角有四分之三的戲份都在忙著單戀他,最終四分之一的橋段,主角才會看清原來花瓶只是花瓶。
但是,《是誰偷走我的心》的另一個意義,是這個三角戀的結構、還有木村拓哉、以及北川悅吏子對年輕人之間摸索人際關係的好奇/挫折/成長種種反應,都放進了《愛情白皮書》——還包括了同性戀情。
《愛情白皮書》乍看之下與《壯志驕陽》如此相似,一樣都是大學同窗在畢業後,進入社會大染缸後又重逢的故事。但是,與野島伸司「小白兔被大人社會染黑」的風格不同,《愛情白皮書》不想驚嚇觀眾,製作人龜山千廣不想拍一部「大學純愛轉變成大人濃厚性愛」的獵奇作品。事實上,他甚至不想將富士台月九時段的《愛情白皮書》,拍成一部單純的戀愛劇——月九時段是當時的日本戀愛劇黃金檔期。
「我不想再拍一部戀愛至上的大河劇」,龜山製作人對整個劇組耳提面命,他很清楚地定義這齣劇的客群,是跟《愛情白皮書》裡主角年齡相當的社會新鮮人——三四年前畢業,現在正是上班族的觀眾。所以《愛情白皮書》必須強調的不是進入社會後的轉變,而是畢業生在踏進社會前的迷惘不安,與進入社會後面臨期望破滅的挫折與成長。這些都是許多新鮮人必經的內心轉變歷程,而龜山需要的是一位對角色心境特別敏感的編劇,在晚輩推薦之下,他找到了北川悅吏子。
《愛情白皮書》最後,劇中角色出版了一本書,書名是《想要重逢那時候的你》。這個書名某種程度上反映了龜山千廣的製作風格,《愛情白皮書》非常努力地去重現大學校園的場景,在柴門文的漫畫原著裡,這五個角色其實原本是就讀於不同大學的,但在影集裡,他們變成了在同一所大學就讀的同學,這是為了更強化他們在大學之間締結的情感關係。
整個劇組一開始就決定借用真實大學的教室做為拍攝場地,但日劇拍攝時間漫長,與學校的租借時間根本對不上,為此,龜山甚至模仿電影場景的拍攝技巧,請劇組打造了仿真的大學階梯式教室進行拍攝——而因為《愛情白皮書》的走紅,「階梯式教室」甚至變成了日本觀眾對大學課堂的刻板印象。
《愛情白皮書》的主角是石田光飾演的園田成美,事實上整個《愛情白皮書》卡司裡,觀眾唯一認識的,可能也只有剛在NHK晨間劇《力與美》(ひらり)大放異彩的石田光。這一樣是龜山千廣的巧思,因為他希望大量啟用年輕演員,讓他們飾演的新鮮人角色對觀眾更有說服力。當然,其中唯一的例外,是已經成為熱門偶像的SMAP成員木村拓哉,一臉酷樣的他,即將飾演《愛情白皮書》裡充滿神秘氛圍的男主角掛居。
《愛情白皮書》的故事很單純:成美與掛居在大學考試時相識,開朗的成美與獨來獨往的掛居個性天差地遠,而他們也因此被對方吸引。成美與掛居不但成為校園情侶,她也與掛居的好友取手(筒井道隆飾)、星香(鈴木杏樹飾)、與松岡(西島秀俊飾)成為好友,他們組成了一個團體「明日會」,度過了充滿變化的大學生活……他們相識、相戀、為互相的目標加油打氣……然後分離。當他們之中的一員意外死去,他們又該如何決定自己的下一步未來呢?
掛居外表冷酷,似乎與許多女性有著複雜的關係,這讓好寶寶同學取手非常羨慕……一直飾演溫柔好青年角色的筒井道隆,似乎是飾演取手的最佳人選。相反地,萬人迷木村拓哉飾演花花公子掛居,也是想當然耳的選擇。但是,做出這個選角決定的龜山,卻在開鏡之前遇上了意想不到的阻礙:龜山與筒井和木村兩人一起午餐,兩人提出了交換角色的建議,木村希望飾演內向拘謹的取手,而筒井希望飾演天涯一匹狼的掛居。
這是難以想像的要求,因為選角是電視製作人與演員經紀事務所的共同決定,是依照演員形象與諸多考量之下的決定。對新人演員而言,反對這種決定是大不諱的舉動。更遑論木村拓哉的背後是傑尼斯事務所,要說服他們,將他們旗下最有賣點的偶像,去飾演一位比較不起眼的角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更難以想像的是,龜山被這兩位年輕人說服了,他竟然決定立刻進行調換角色的工作。龜山告訴筒井與木村,請給他一天的時間,在那之前不要通知他們各自的經紀事務所。龜山立馬與導演和北川悅吏子溝通,進行種種調整。最終,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木村拓哉,戴起了拘謹的大黑框眼鏡;而筒井道隆特別把頭髮吹得蓬鬆,製造出狂野的氣息。
是誰提出這個換角想法的?據說是木村拓哉。事實上是誰提出的,沒有確切的資料佐證,即便是龜山自己的訪談,他也只提到是木村與筒井找他一起談的。但是如果真的是木村拓哉,那麼這件事,證明了木村對於戲劇表演的特殊堅持。
你可能會說,SMAP一出道就這麼紅,演一部日劇不算什麼,特別是木村拓哉。但事實並非如此,第一個演戲的SMAP成員,是後來退出的成員森且行;第一個主演日劇的成員,是1992年主演坂元裕二編劇《逆火青春》(二十歳の約束)的稻垣吾郎。木村事實上之前演的大多是單元劇或短篇劇(例如只有五集的《是誰偷走我的心》),《愛情白皮書》會是他的初主演長篇連續劇,而且演的又是與他偶像形象相似的浪子角色。《愛情白皮書》完全就是一個新人演員求之若渴的黃金機會。
更重要的是,《愛情白皮書》是富士台的大作,製作人龜山明確地跟演員說,這齣劇一定會大紅,甚至會因此決定你們未來的螢幕形象……「你們的角色形象,會決定你們未來的廣告形象」。那麼,做為偶像SMAP的成員,木村拓哉當然要演掛居……誰想看到頂著呆呆頭與大眼鏡的木村拓哉演廣告呢?他以後只能代言黑框眼鏡了嗎?
龜山的話真的預言了未來,木村大膽的選角,從意想不到之處發揮效果。確實他飾演的不是白馬王子角色——取手比起《是誰偷走我的心》的高中學長角色更拙。但是,劇中苦戀成美的取手,卻散發出一股「愛到卡慘死」的真摯傻勁。取手從成美後方緊緊地抱住她的橋段,變成了《愛情白皮書》的名場面(被暱稱為「明日抱」);取手憂傷地對忘不了掛居的成美說「難道我就不行嗎」,這畫面瞬間萌死了螢幕前的女性觀眾。
無論成美如何三心二意、舊情不斷、甚至同床異夢,一開始就輸在起跑線上的取手永遠不放棄,持續用溫柔與包容想留住他認定的天命真女,他甚至還要因為掛居與成美分手而安慰成美,堪稱是成美的備胎、沙包與工具人。而木村拓哉讓取手這個在漫畫裡讓人感覺是王子公主之間絆腳石的角色,變成了真心不悔的超暖男。這不是柴門文或北川悅吏子的功勞,這是木村拓哉真正的演技表現、這是他精準的選角眼光,當然,這也有賴他大膽的勇氣。
我們都以為,只有大牌可以自由選擇工作,但是後來持續製作多部高收視率日劇、如今身為BS富士社長的龜山千廣曾說過,「特別是剛進演藝圈的新人演員,如果自己不懂得該在自己的某個階段,選擇最適合這個階段的角色,那麼這個人永遠都不會成為偉大的演員」。
比照三年後,龜山與北川又與木村合作了《長假》,創下了日劇史上的奇蹟。很明顯的,這句話是他對木村當年大膽提案的有感而發。
《愛情白皮書》裡的富家公子松岡,是人生勝利組,但他卻有一個說不出口的祕密:他暗戀著掛居。而暗戀松岡的星香,也只能持續這份沒有回報的愛。這種複雜關係在野島的筆下,絕對會演變出角色為愛自暴自棄後做出各種瘋事的發展,但《愛情白皮書》卻只讓松岡與星香的淚水藏在各自的內心。例如鈴木杏樹飾演的星香,比漫畫裡的星香還要溫柔大方,是外表粗枝大葉,內心卻敏感細膩的大姐型角色。儘管全劇最心痛的角色應該是她(她曾經也暗戀過掛居),但她卻也是所有角色的後盾,安慰著每個為情所困的角色。
順帶一提,那時演技明顯還沒開竅的全美影評協會獎影帝西島秀俊(事實上他到2003年的《笑顏的法則》還是沒開竅),至少在面對暗戀的掛居時,有流露出該有的強忍與躊躇……沒想到三十年後,西島秀俊看起來反而是所有《愛情白皮書》演員裡最年輕的一位,而且戲約滿檔。當年《愛情白皮書》播出後,其他四位演員都因此大紅大紫,比起來,西島可以說是演藝圈大器晚成的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了。
如果你比對《愛情白皮書》的漫畫與日劇,除了劇情上的差異之外,最大的差別,是北川塑造了一個溫柔溫暖的同窗關係,那是超越誰愛誰的連結,無論貧富、無論優柔寡斷,這五個角色都建立了友情與愛情以上的關係。對觀眾而言,很難去苛責每個角色個性上的缺陷,反而是這些缺陷,令他們的性格更加真實。
如果沒有這一層的描寫,《愛情白皮書》只是單純一個「我愛你、你愛他、相愛的人總要分開」的平庸愛情劇。這些錯縱戀愛關係,在《愛情白皮書》裡卻並不只有愛或不愛的答案,它們將這五個人緊密地連結在一起,讓他們得到面對明天的勇氣。
《愛情白皮書》的中文譯名可能會誤導你,這並不是一部愛情至上的作品,它的原名「明日白書」說明了,這是年輕人面對明日的苦澀與期盼。當然,愛情是其中重要的一環,但《愛情白皮書》還能給你愛情以外的更多,三十年後再看一次《愛情白皮書》,仍然能感受到其中的青春熱力。



